無淵書

生長在歲月河流之上的皂莢樹（第1頁）

【1】

認識你的時候，

你用你的身姿驚服了我，

我瞠目，我結舌，

我張大了嘴，像癡呆的傻子，

我贊美，我驚慕，我仰望，

啊！皂莢樹，

我第一次看到樹，

可以像你一樣生存生長，

你讓我感受到了生命，

感受到了苦難，

感受到了年輪，

感受到了曆史，

感受到了責任，

感受到了死。

———————————————

你的根深紮大地，

像遒勁的鷹爪勾住天的脊骨，

你的胸懷寬大而裸露，

把整個天空都納于腹中，

你用殘缺而厚實的肚皮，

隔開了戰争與和平，

敵人與戰友，

炮火與刺刀的，界限，

———————————————

你把頭狠狠地擡起，

用刀一樣的發枝，

狠狠地刺破天的缦紗，

于是你看到了光，

于是你披上了金，

于是你年輕了，

我望着你，

望得流出眼淚。

【2】

小時候，我逗你欺負你，

你用寬容與飽滿的皂莢，

接受我，

我在你的身下奔跑歡跳，

踩着你的影子，咯咯地笑，

笑聲逗癢了你豐滿的乳房，

于是你唰唰的羞澀，

孕熟了秋天的莢果。

———————————————

終于有機會，

我可以騎上你的枝頭，

當我走進你，

看到你裸露的胸，

殘損而畸變，

蒼老而幹癟，

我感到有風，吹過你的傷口，

吹到我的臉上，

于是我聞到了血，

我小心翼翼地觸摸，

你的脊骨，你的傷痕。

———————————————

我終于讀懂了你，

讀懂了曆史，

讀懂了歲月，

讀懂了時間，

讀懂了頑強，

讀懂了堅韌，

讀懂了血，

讀懂了淚，

我讀懂了生命。

———————————————

我還是采颉了你的果實，

我把它們滿滿地裝進書包，

我聽見你笑，

似乎還夾着淚，

我仰頭，

看見陽光灑在你的臉上，

你老了。

【3】

爺爺告訴我，

敵人是冬天進村的。

……

于是我想到了你，

我知道你不喜歡冬天，

因為冬天有雪，

有雪白的刺刀，

我知道你不會忘記，

那個冬天當敵人用刺刀，

刺透你的胸脯，

你用顫抖的胸膛，

緊緊的摟住襁褓中的嬰兒，

———————————————

所以我也厭惡冬天，

可我喜歡雪，

因為我的冬天沒有刺刀，

我喜歡看你被雪染白的容顔，

因為這時我看到了你所有的傷，

我喜歡用它們去紮我的心，

因為我的心太需要疼痛了。

———————————————

敵人走後，

你流血的傷口，

沒人理會，

當母親用激動的雙手，

抱走她的孩子，

你不說一句話，淚流滿面，

沒有恨，隻有幸福的淚光。

【4】

你矗立于村口，

你是這個村莊的标志，

你是墓碑，

你用腐蝕的軀體，

見證了曆史蒼老的容顔，

你是戰神，

你用肉體的矛與盾，

扞衛着你身後的每一寸土地，

你是英雄，

可無人為你立碑，

你戰功赫赫，

可胸前隻挂着傷作胸章，

你是書，記錄着月圓與月缺，

珍藏着鳥語與花香，

銘記着戰争與苦難，

抒發着團結與友愛，

镌刻着時間與歲月，

———————————————

你是我的靈感，

撥動我的心弦，

如果你的生命是一條河，

那我，

便是生長在你的河流之上的，

一條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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